在充实的时间中:伽达默尔论艺术作品的时间之维

Daniel L. Tate St. Bonaventure 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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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在伽达默尔晚期论艺术的著作中,他对作品存在的研究与“施行”「performative enactment」(Vollzug)这一概念形成了一种时间性的共鸣,“施行”这个概念取代了他早期论述中“游戏”「Spiel」的优先地位。通过借鉴海德格尔,伽达默尔运用了“驻留”「Verweilen」和 “一瞬”「die Weile」这两个概念来阐明作为存在的事件的艺术作品的时间性。一方面,“驻留”描述了使作品得以问世的施「performative」的时间结构。另一方面,“一瞬”则描述了作品独特的当下性,作品恰恰在它的行「enactment」之中产生,并藉由行「enactment」而产生。此处,伽达默尔对艺术的理解涉及到他对“空洞”时间和“充实”时间的思考。这是因为,艺术作品作为一个时间性事件,它打断了人们关于流俗时间「passing time」的日常经验,进而开启了另一种更本真「authentic」的充实时间「the fullness of time」的经验。

关键词

伽达默尔、诠释学、艺术、时间、事件、美学

伽达默尔从未停止过对艺术当下性的肯定。他始终坚称,我们在与艺术作品的真正「genuine」相遇中会经验到某种 “当下性”(Gegenwärtigkeit)。而有一些作品,它们从过去的时代开始就一直吸引着我们,而即使是这些作品,它们的意义也并不仅仅局限于其原有的历史视域。$^1$在《真理与方法》一书中,伽达默尔从艺术作品的当代性「contemporaneousness」的角度讨论了这种“在场性”的时间意义,这些艺术作品在艺术经验中实现了过去与当下的融合。$^{2}$但是,在其后来的著作中——在 “美的现时性”的讲座中,并且尤其是在 “言辞与图像中的艺术作品”中——为了进一步阐述艺术作品的时间维度,他又回到了这个问题。$^{3}$通过借鉴海德格尔的“驻留”(Verweilen)和“一瞬”(die Weile)这两个概念,伽达默尔将艺术作品的时间性重新视为存在的事件。就像这两个德语词所表明的那样,这两个概念密切相关:一方面,“驻留”描述的是观众「spectator」行为的时间性,它使作品得以公开展开;而另一方面,“一瞬”则描述的是作品独特的当下这一时间性。正如我们将要看到的,伽达默尔认为,当我们在艺术作品面前驻足并沉浸于它的当下在场时,作品的“一瞬”中止了我们日常的时间经验,并为我们敞开了另一种更加本原的时间经验。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在伽达默尔的后期著作里,《真理与方法》第一部分中游戏的优先地位让位于施或行的中心地位。实际上,“游戏”这一概念并没有明显地出现在“言辞与图像中的艺术作品”中。相反,他认为,艺术存在于 “施行”「Vollzug」之中——所谓“施行”,即“生命、它所开展的活生生的事件、它的实行”。$^4$伽达默尔说,通过作品的施行「performative enactment」,“‘它’出现了”,由此,艺术作品才能“真实地存在”。$^5$在另一篇文章中,他说,“Vollzug”「施行」并非他偶然想到的,他将其描绘成一个充满“辩证张力”的“奇妙的词语”。$^6$在一篇几乎无法转译的文章中,伽达默尔通过运用德语Zug「开展」(意为“拉”「draw」或“推”「pull」)一词的语义潜势「semantic potential」,引出了施行「Vollzug」一词的辩证张力及其时间意义。此处,他声称,“Zug”「开展」不可避免地要在时间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流逝,而“施行”「Vollzug」则呈现出了一种与所有“Zug”「开展」都相对的反冲力「counter thrust」。在生命的“充分开展”「vollen Zug」和无休止的流逝中,艺术的“施行”「Vollzug」带来了一种时间结构,这种时间结构反过来又使流俗时间本身的流逝「Vorbeizug」停滞不前。与空洞时间(从未来经由当下再到过去)的形式相对,艺术作品的实施是一种永恒的当下「abiding presence」,它提供了一种充实时间的经验。如果说伽达默尔转向“施行”「Vollzug」(而非“游戏”「Spiel」),那么这只是因为这个词具有一种潜能,这种潜能使他能够更好地引出艺术经验的复杂时间性。

因此,在这一概念的指导下,我打算说明伽达默尔后来的著作是如何对艺术作品的时间维度进行了比《真理与方法》更为深入的挖掘。在第 1 节中,我将跟随伽达默尔的思路,在伽达默尔对作为存在事件的艺术作品的现象学分析中,游戏转为了施行,从这一转变出发,我将证明,在伽达默尔的论述中,“游戏”(Spiel)的存在论功能被有效地容纳进了“施行”(Vollzug)这一概念之中。接下来,在第 2 部分中,我将艺术品的“当代性”(Gleichzeitigkeit)(伽达默尔从未停止过对这一点的肯定),视为一种独属于作品的时间状态,它是一种可重复的结构,尽管如此,它的每一次再现都能实现“直接的当下性”「immediate presentness」。而在第 3 节中,我转向了施行「performative enactment」的时间结构,伽达默尔将其阐述为一种 “驻留”,它属于真正的艺术经验,而正是在这种“驻留”中,作品才能真正临显。最后,在第4节中,我提到了这种经由驻留而实现的临显的时间维度,它是一个“瞬间”,它打断了我们关于“空洞”时间的日常经验,并为我们开启了另一种关于“充实”时间的更加本真的经验。在由这些主题所标示的道路上,我们会接触到伽达默尔的晚期分析,这些分析深入到艺术作品的时间维度,并超越了《真理与方法》的视域。

1. 施行:作为存在论事件的艺术作品

在《言辞与图像中的艺术作品》一文中,伽达默尔通过“艺术在施行之中”「Die Kunst ist im Vollzug」$^7$这一论断揭示了他对艺术的时间性诠释的关键要点。这就是说,艺术作品的存在就在于它的施行「performative enactment」。在本节中,我试图说明,实施(Vollzug)在他晚期文本中的优先地位实际上取代了伽达默尔在《真理与方法》对艺术作品的分析中所使用的游戏(Spiel)这一概念的优先地位。然而,我并不是说这意味着伽达默尔对艺术的思考突然发生了偏离。恰恰相反,这一转变中的连续性是显而易见的,伽达默尔始终强调,艺术作品的存在是一个自我呈现「self-presentation」的事件,我们尤其能在这一论断中发现这种连续性。尽管如此,从 “Spiel”到“Vollzug”这一关注焦点的转移,标志着对艺术作品这一事件的时间性的重新关注和更为深入的阐述。我首先指出了伽达默尔思想中从游戏到施行的这一转变,不仅如此,我还展示了施行有效地从早期对游戏的分析中借用了对艺术作品的存在论理解至关重要的元素。这反过来又为我重建他对施行「Vollzug」这一概念的时间性诠释奠定了基础。

长期以来,伽达默尔一直认为艺术作品是一个存在论事件。在《真理与方法》一书中,他通过游戏现象展开了作为存在事件的艺术作品的运动。作为一种不断重复的运动,游戏揭明「reveal」了一种“自身运动”(Selbstbewegegung)的模式,它不依赖于任何能够使它完成的外部目的。在来回的运动中,游戏除了呈现自身之外,并不完成其他目的或目标。$^8$在《美的现时性》中,他肯定了这一点:“游戏似乎就是一种自身运动,它不追求任何特定的结果或目的,它仅仅为了运动而运动,可以说,它展示了一种充盈,一种生命的自我呈现。”$^9$那么,游戏的决定性意义就在于,它为艺术作品的存在中的自身运动与自我呈现的关联奠定了现象学根基。然而,人类游戏的独特之处在于,人们总是在玩某物;在这种意义上,游戏是一种意向性的活动。反过来,玩某物也意味着我们的行为受到游戏规则的支配。伽达默尔将其称为人类游戏的 “无目的理性”「non-purposive rationality」,因为我们自己的目标与目的反而却服从于这些游戏本身。他写道,人类游戏“所追求的结果当然是无目的性的「non-purposive」,但这一行为本身却是意有所图的「intended」。”$^{10}$

然而,游戏的存在方式却是,游戏优先于游玩者。游戏并不是游玩者主观所采取的一种态度;相反,游玩者被带入到游戏的自我运动中,并主动参与到游戏的自我显现「self-presentation」中。通过游玩游戏,我们作为玩家,完成了那些委派给我们的任务,这进一步塑造了游戏运动。通过挪用「appropriating」那些参与游戏的人,游戏超越了游玩者的个体意识。因此,伽达默尔坚持认为,游玩者并不是游戏的主体,相反,游戏却只有通过游玩者才能得到呈现。$^{11}$除了表演者「performers」,即那些扮演着游戏所规定的某些角色的人之外,还有一些人,即观众「spectators」,他们也参与到了游戏之中。表演者和观众两者都是游玩者,他们都参与到了游戏运动之中,就此而言,表演者和观众之间的区别也就消失了。但是,当游戏的自我呈现是为了观众时,就像艺术那样,这就给人类游戏带来了一种决定性的转化「modification」。由此,游戏空间就变得像一个舞台;它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但却依旧向观众保持敞开,而正是在观众那里,游戏才能实现它的全部意义。伽达默尔将这种转化称为,“向形象「structure」的转化”(die Verwandlung ins Gebilde)。在艺术表演「play」中,一种形象出现了,这种形象总体上是可重复的,并且还是永恒的。“只有如此,[游戏]才能与游玩者的再现活动相分离,并最终存在于他们正在游玩这一纯粹表象「appearance」(Erscheinung)之中。”$^{12}$通过这种转化,戏剧呈现给了观众,而观众恰恰正是戏剧的根本意图。与表演者一样,观众也参与到戏剧运动之中,以便使戏剧呈现出其“本意”。当然,在戏剧中,观众的参与方式不同于表演者。作品的封闭世界与观众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排除了任何对舞台上正在发生的事件的实际介入。但这却是一种使得“对在人们面前呈现的东西进行真正和全面的介入”成为可能的“审美距离”。$^{13}$因此,对于作品的表演而言,就像那些看似主要的表演者(音乐家、演员、舞者等)一样,观众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如果说伽达默尔依旧赋予观众一种“方法论特权”,这仅仅是因为最终仍旧还得依靠观众参与作品、表演作品,进而使作品得以呈现。

在伽达默尔的著作中,从游戏到施行的过渡几乎是天衣无缝的。例如,在他论“美的现时性”的演讲(其中游戏的概念仍然是最重要的)中,他说,“只有为了那些‘一同游戏’的人,即那些以一种积极的方式而开展自身的人,对艺术作品真正的接受和经验才能存在。”$^{14}$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它们都将观众纳入艺术作品的存在之中。观众的参与是决定性的,因为艺术品的存在只有在其表演性呈现『施行』中才能被发现。由此便能得出一个至关重要的存在论结论:正如游戏只存在于被游玩的过程之中,艺术品也只存在于被表演的过程之中。由于作品的呈现只能通过其表演来实现,伽达默尔认为作品与其表演的“审美区分”是一种抽象,它削弱了作品的存在。因此,他在《真理与方法》中就断言:“在表演中,而且也只有在表演中......我们才能遇到作品本身,就像人们只有在宗教仪礼中才能遇到神灵一样。”$^{15}$尽管作品可以以不同的方式进行表演,但它并不能脱离产生它的表演而正常存在。事实上,作品中的存在只存在于其表演性的呈现中。因此,艺术是一种呈现,它“真正的完成仅仅在于如下事实,即它所呈现之物如其所是「emphatically」地呈现。”$^{16}$伽达默尔在艺术表演中强调的正是作品与其表演的这种“无区别”。因此,举例来说,戏剧表演不能简单地脱离戏剧本身,就好像戏剧本身是无足轻重的。恰恰相反,成功的表演恰恰是使作品得以呈现的表演。因此,在艺术表演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使作品得以呈现的表演。

要正确理解这一主张,关键在于我们不能混淆表演与生产;使艺术作品得以呈现的表演性创作有别于那种只要产品完成,生产便宣告结束的生产活动。正因如此,伽达默尔认为,艺术作品不应被视为一个仅仅源于人类制造活动的完成了的 “作品”(Werk),而应当被视为一个“形象”(Gebilde),这个形象本质上对任何经验它的观众都是敞开的。因此,艺术作品是通过使其呈现的表演来完成的,因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作品才会完全存在。也就是说,艺术作品只有在其表演中才真正 “在此”。因此,伽达默尔所谓的诠释无非就是使作品呈现的表演,由此,“它”出现了。“作品在观众、听众或读者的经验中呈现,而这一事件,即作品的表演——施行「Vollzug」——也就是诠释。”$^{17}$因此,对艺术作品的构想就不是一个预定用于某种用途的人造物「artifact」意义上的“作品”(Werk),相反,它是一个“形象”(Gebilde),它在表演中得到自我呈现,而除了“表演”(Vollzug)之外,它别无其他目的。用伽达默尔从古希腊思想中借用的术语来说,艺术作品是一种独特的“作品”「ergon」,它在其 “行动”「energeia」中最终完成「finds its fulfillment」。

事实上,伽达默尔对“行动”「energeia」的解释进一步证实了表演高于游戏的观点。伽达默尔明确借鉴了亚里士多德对运动的分析,用以阐明艺术作品的存在。这在《真理与方法》一书中已有所体现,他断言,“所有游戏的存在都总是自我呈现「Einlösung」,纯粹的完成「sheer fulfillment」,也就是所谓的行动「energeia」,它的目的「Telos」就内在于它本身之中。”$^{18}$然而,在《言辞与图像中的艺术作品》中,他利用施行「Vollzug」来解释亚里士多德的行动「energeia」这一概念,进而取代了之前对游戏「Spiel」的引用。在这里,伽达默尔提醒我们,亚里士多德创造这个新概念,是为了区分运动中的存在与具有完成品特性的存在。与“潜能”「dunamis」与“现实”「entelecheia」这两个类似的概念一样,“行动”「energeia」这个概念指向的是一种“被表演”的活动。在这个意义上,伽达默尔将“行动”「energeia」与“运动”「kinesis」进行了对比,因为后者是无目的(ateles)的。也就是说,运动的目的是外在于运动本身的。只要还处于运动之中,那么运动就始终无法达到目的。“那些被推动的东西始终都在路上,始终尚未到来。它始终处于变化之中。”$^{20}$然而,与运动「kinesis」不同,行动「energeia」的潜能「dynamism」正是在运动自身的表演中得到了适当的完成,而所谓的表演,也就是施行「Vollzug」。因此,尽管伽达默尔一直声称,艺术作品“的存在方式是纯粹的行动”,但在这篇晚期文本中,我们却能发现他进一步声称,“[施行]「Vollzug」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谓的行动「energeia」”$^{21}$。